鹤坪是个很有质感的人。

初识鹤坪,是省作协会上,邻座,虽都有桌牌,却没有搭言——因为看那人有些傲气!第二次见他是省青创会上,我们不在一个房间,却对上了号。这位老兄滔滔不绝,言论不断,且极不讲究,不似文人的斯文,大不咧咧的,由此留下深刻的印象。因为都在古城一隅,会议结束后便频频通话,一来二去,就熟了


    对鹤坪的崇拜是他一直没有职业,靠写作为生,把一家人养活得滋滋润润,让我们这些上班族的业余作者不敢想象。想这五大三粗之人,不修边幅,文章一定也写得高调昂扬,气度嚣张,无边无沿。消停的时候,就拿他送我的《说西安》看。这一看,就觉得非同小可,觉得自己对他的那点认识,全错了。其文委婉细腻委婉如江南细柳,娥娜多姿;细腻如天街酥雨看似寻常,不经意却湿了人的衣服。欣赏的过程,如同观摩宋元时期中国山水画,于平淡萧散古拙天然中,表现生命的寂静心灵的幽思。

《说西安》赢得了很高的声誉,也让许多人认识了鹤坪。鹤坪当仁不让地成为西安树碑立传的不二人选。许多老人主动找上门为鹤坪说事,希望通过他把西安的故事流传下去。这些故事在他们的心里滋长茂盛,很长时间了,憋屈得慌。老人们知道,自己迟早有入土的一天,老西安的故事却不能入土,需要流传给后人,于是他们就想到了鹤坪。“西安城是一个千年不变的大舞台,每一个在这里生活过的人都是演员,不论皇帝还是草民,上了舞台都有吼一板、唱几声的欲望和权利!……老西安的旧人旧事时刻在我的心底翻腾。这些旧人旧事在我的心地组成了一个响器班子,不舍昼夜地敲打着我的内心世界。掐指细数,十年过去了,我依旧顽固地试图打开老西安这把‘锈锁’!”

《民乐园》是陕西省省委宣传部重点扶持的签约作品,是鹤坪“耗费终身经历来写的巨著”,“潜隐和埋伏着我毕生的思考”。因为朋友关系,几年来,目睹了他创作的艰难过程:疾病缠身,苦不堪言,他常常不得不停下来休息;生计所迫,辗转折腾,时间被切成许多碎块,难以拼凑;深度思考,矛盾困惑,小说时断时续,难以为继。期间,母亲的离去让他悲痛欲绝,无法再亲近小说里的人物。鹤坪以致不得不住进医院,进行体力和精力的调适,停止长篇小说的写作,“处理人生的事故与思想情结的事故”。那段时间,我们几乎每隔几天就要在一起喝茶,缓冲紧绷的神经。喝茶的地方叫瓦库,一个颇有格调的茶舍,浸润着厚厚的艺术气息。在那里,我们谈感受,谈生活,当然最多的是文学话题。春去秋来,我们的话题一点点地沧桑,《民乐园》也一天天地长大。及至这部小说在《钟山》上发表,我对它的内容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

这里从艺术的角度谈谈对《民乐园》的几点认识。

一、 鲜活语境再现当年市井风俗图画

文学是语言的艺术。语言是文本的门面,也是文本最基本的构成元素。脱离了语言,文学将不复存在。语言使故事优美动听人物栩栩如生,情节跌宕起伏。语言本身具有审美的价值,它不仅仅是一种形式而且还是内容。

当下的文学语言大多千人一面,许多文本注重结构的奇巧及内容形式,语言或拖泥带水,寡然无味;或生涩绕口,词不达意,缺乏鲜明个性及特色。我以为一个好的文本除了语言的凝练、幽默外,更重要的要有生命力。作家张炜在鲁院授课中讲到:“文学创作的虚构不是从人物情节开始,而是从语言开始的。我们的语言必须发生化学变化才能流传。”这里所谓的虚构,我以为便是经营。普通粮食经过发酵而变成美酒,而不仅仅局限于把粮食制作成馒头。古人“为求一字稳,捻断数根须。”“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我们缺乏这种精神。教育家叶圣陶先生说过生活就如泉源。文章犹如溪水。泉源丰盛而不枯竭,溪水自然活泼泼地流个不歇这话告诉我们,生活不但是文章内容的泉源,而且也是文章的外衣——语言的泉源。

鹤坪在长期的生活中积累了丰富的语《民乐园》的语言朴素贴切,有许多真知灼见,如散金碎玉一般铮铮发亮。其中尤以俗语、熟语、谚语、歇后语、顺口溜等形式最为鲜明,这些语言鲜活而不刻板、浑朴而不藻饰、平易亲切而又往往蕴含着无限道理,交织成一个极为丰富多彩、博大精深的语言艺术世界。

杂嘴子不论到了什么时候,脸上都捧着笑模样,透着吃不完、用不净的神气。杂嘴子嘴尖皮厚,眉眼也活番,加上他们把过往的酸甜苦辣都不往心底里去,这样杂嘴子到哪儿都受人欢迎;到了哪儿杂嘴子都被人群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着,像“人馅子”似的。杂嘴子不但嘴杂,穿衣戴帽也透着洋相,杂嘴子们台上台下顶喜欢说:“后说杀法,先看披挂。”这意思就是说在欣赏他的表演之前,请你先欣赏他的这一身行头——有精身子穿皮褂说书的,这叫“皮缠棍”;有棉袍外面再套着件二马裾说书的,这叫“邋遢鬼”;还有一派杂嘴子穿挽裆棉裤说书,这叫“窝囊废”。……粮户声高气粗地在澡塘子和杂嘴子逗嘴:“狗揭门帘子——你耍得是个嘴!”杂嘴子不急也不恼,瞪着牛蛋大的眼睛、憨头倔脑地摆出“牛瞅刀”的架势,睁眉豁眼地咆哮:“老话说得好——说书人的口那是无量的斗!你瞅瞅——哪一朝哪一代没有杂嘴子帮闲凑趣?!你再瞅瞅——哪一州哪一府又少得了杂嘴子起哄架秧!?” 

寥寥数笔,洒翰见情,涉笔成趣,杂嘴子们形象俨然矣。他们是一群生活在社会最层的人,身份比窑姐还要低一辈,因此开言动语一定先眉开目笑,骨子里透着自怨自艾,透着深深的自卑。他们赖以生存的家什便是耍嘴皮子:“从长安到乾县,拜了码头拜神仙;拜到三姑六婆时,天晚我歇在尼姑庵!”“这回球势咧,把辫子一割,就像棉羊被割了尾巴——丢人的不如一条骚狗咧!” 鹤坪在市井的琐屑微末及声色气味中追寻着通常人生的回声, 洋溢着世俗人生的生机灵气;于街谈巷语中议论风生,真知灼见, 鞭辟入里,富有精警的理趣语言陈言务去,练意近禅隽永幽默不落窠臼,使小说充满了新鲜的语言韵致我是个喜欢跟文字过意不去的人,写东西的时候老是在那里,希望找出更为妥帖的词语来,我以为鹤坪在这点可以称得上个好艺术家了。他独辟蹊径,删繁就简,像裁缝的手艺,把文字玩到了极致。近代文学理论家王国维曾经说过:极炼如不炼,出色而本色,人籁悉归天籁。”鹤坪的文字初看漫不经心,表面上莺歌燕舞,没心没肺,带着音像效果,让人很愉悦。可是看着看着就轻松不下去了,一些沉甸甸的东西开始拉着你拽着你,让你沉重,让你思考,让你深陷其中欲罢不能。

文本贵在创新,语言也一样。阅读鹤坪的过程中,我会想起老舍。老舍是一代语言大师。在艺术表现上老舍的小说构建了现代小说艺术形式民族化的一种范式如乡土化的语言、串珠式的结构方法、白描式的人物描写方法等这种民族化的艺术形式与老舍小说的内容、题材、民族意识相得益彰老舍的语言最大的特点就是白俗,就是从活人嘴上采摘活的语言。这些语言是最能反映生活原貌的,是最鲜活,最有味道的语言。“在文字方面必须努力,作出一种简单的,有力的,可读的,而且美好的文章,才算本事。他把语言的创新问题提到新文学的生死存亡的高度来认识,开始了创建民族化的文学语言的事业。鹤坪向民间及古典学习,他的语言诙谐幽默,村言俚语,信手拈来,看似极为简朴,但质感很强,具有丰富的想象力,能准确表达出人与物的情绪,具有极高的准确性、形象性音乐性通俗而雅致简洁而细致率直而含蓄平淡而浓烈,从而奏出时代最佳音像效果,再现当年市井风俗图画。他的文字从容淡定得很,诚所谓最高技巧乃是无技巧。一段白描、一段剪影,又象是散文、又象小说、又象是史志札记的这样一种东西。”“他是货真价实的文字艺术家。” 文体的孤臣孽子”。鹤坪小说语言的特点不止于炼字炼句,还在于最平常的语言在他的运用下产生的意想不到的艺术美感和阅读快感。在鹤坪的小说中很少看到过分修饰的连珠妙语,但是读来不失韵味。他小说中平实而不乏诗意的语言以及含蓄而唯美的语言形式,通常在描述事件之前用不加任何雕饰的语句先将时空构建清楚

二、 椽笔淋漓立体建构人物精魂

小说的主体是人物,人物生动与否是小说成败的关键。《民乐园》是一项浩瀚的工程,全书分为五卷,分别是卷一:开元寺的月亮;卷二:双仁府;卷三:甜水井;卷四:太阳庙;卷五:丫子坑升起红太阳。虽然作品还没有最后完成,但就其现在完成的文字来看,我以为这将是一个传世精品。小说人物众多,但个个血肉丰盈,性格鲜明,形象饱满。

且看几个主要人物的出场:

“簸箕虫长着一双蛤蟆眼,圆头圆脸,蓄着一根粗大的辫子。簸箕虫插着腰站在茶坊门前的高台阶上,怒气冲冲地对早就站在那儿……簸箕虫五短身材,脸上镶嵌着一双铜铃似的大眼泡,双腮鼓努着,像噙着两个酸杏,脑后拖着一根油光水滑的大辫子。簸箕虫的嗓门宏亮,发出的声音瓷声瓮气,洪亮而饱含铜音……”

“哈喜儿蓄着一把胶漆墨染的连鬓胡子,身板魁梧得近似于莽野。他习惯扯着大车轴一般粗的脖颈,昂着麦斗一般大的脑袋说话;他习惯把拖在脑后的大辫子在脖子上缠出个金钢圈。虽说哈喜儿只是个九品小官,可他的派头却不小,从头到脚俨然舞台上文屈星下凡的打扮——头戴着红宝石帽顶,胸前的补子上绣着一只仙鹤,脚上踩着一双打着铜扣丁的马靴子,手上扯年四季拎着一根三尺长的缀着红、黄、蓝三色缨穗的马鞭子,像拎着一条花蛇。哈喜儿虽然是满籍满裔的衙门官差,但在他身上烙着西安人的那份憨厚与实诚、狡黠与霸悍。就这样说吧,除了一袭披挂,哈喜儿从头到脚都漾溢着一股浓郁的泥人土性的气息……”

大茶壶姓白,五十啷当岁,是个墩墩个儿、罗汉腰的红脸汉子。……他本应当很有气派,可是他的眼睛太小,一笑便眯细成一道缝。于是,人们只看见他的墩厚与殷勤,而觉不出什么可敬畏的地方来。到了中年,他倒变得好看了一些,黄褐色的脸,脸上总是油光水滑的,一缕雪白的山羊胡子蹶在下巴底下,眼角腮边全皱出了笑纹;一双眯细的眼睛深深地陷在笑纹与雪白的须眉中,毫不掩饰地透露出了他内心的和善与坦然。” 

小说中,簸萁虫和哈喜儿是一对冤家。簸萁虫猥琐的形象决定了他性格的扭曲,在与哈喜儿的对峙中他一直处于下风,却又每每不甘,于是便处处算计,处处失利,最终自己的老婆流落烟花,被哈喜儿收留做了二房。哈喜儿无疑是作者着墨最多的一个人物,从人物的出场就能看出他的用心。《民乐园》深得中国古典名著之精髓,人物一招一式尽得古韵,一饰一物皆有缘由。男人阳刚之气在哈喜儿身上挥洒自如,光可鉴人。他拒绝刀斧手的世袭,毅然穿起官服,在衙门给一帮杂嘴子撑腰。“虽说铜头黑脸的,可心肠慈软得就像火晶柿子。”由于不愿与反正的新军同流合污,他被穿上罪衣,打入死牢,差点丢了性命。被赵大人赦免后,他本来有机会再次做官,却甘愿穿罪衣、背大头。哈喜儿背大头是对祖上发自内心的忏悔,因此感动了全城的百姓,为自己积攒起厚厚的德行。这是一个气度恢弘的男人,他处事张弛有度,波澜不惊,丈夫豪气,能屈能伸。身穿官衣、头戴红顶子官帽到穿罪衣、背大头,一般人早就难以忍受,而哈喜儿却平和心态,坦然待之。哈喜儿身上集中体现出老西安人的不凡气度和豪爽云干,赋予着深刻的内涵。

鹤坪是营造气氛的高手。“整个茶坊里座无虚席,不时地传来一阵阵死鼓胀气的笑声。城里的粮户咧着嘴傻笑,逛城的庄户背着哨码子憨笑,只有城里的杂痞浪娃敢敞胸拉怀地仰天大笑,笑得肚脐眼都翻出来了。”这一段,让我想起刘姥姥二进大观园后的那一幕来:湘云笑得饭、黛玉笑岔气宝玉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搂着宝玉叫心肝”、王夫人笑说不出话来薛姨妈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精理为文,秀气成采。看似不经意的笔墨,其实都是有意经营的。那杂嘴子的贫、酸、媚、碎——娓娓道来,神态活现。哈喜儿的丈夫情怀,义薄云天;大茶壶的优柔寡断,唯唯诺诺;簸箕虫的卑鄙猥琐,阴险狡诈;白翎子的两面三刀,外强中干;粉莲的温柔善良,敦厚贤惠;小金豆的咋咋呼呼,机关算尽……那些久远的、被人遗忘的人物在鹤坪的笔下重生了,被赋予了鲜活的生命。“有一种小说,故事是虚构的,但里边的材料全是硬梆梆的,真格的。这便可以借尸还魂,硬叫画上人走下来。”鹤坪的文字就是这种。

鹤坪的文字很特别,甚至有些另类。他的作品是素描,有时却色彩斑斓,风景旖旎;是工笔,有时却挥毫泼墨,写意铺陈;是二王,有时却透着张、怀的癫狂;是二胡,有时却奏出大提琴的旋律。鹤坪有自己的美学理想,他崇尚一种恬淡、含蓄的艺术美,倾向于表现纯朴、健康、自然、优美的人性,并用最符合人性的质朴自然的方式表达美的意境和人生。阅读他的时候你需要屏声静气,像享用一杯上好的功夫茶,不凡感受,细细回味。

老实地说,读鹤坪的文字我很吃力。因为太多的留恋,我无法走马观花地阅读。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笔墨细细嚼来,一定会有更深的味道。也许我陷得太深,总是进去了就出不来,我现在写东西的时候,脑子里会冷不丁想起那些文章的景致。看鹤坪的文章,我能听见阳光爆裂的声音。淡淡的色彩,却如同莫奈、高更、梵高的油画,甚至有库尔贝的影子。这些文字的色彩感太强了,很张扬,汪洋恣意而来,我总是在不经意间被它们撞得一晃一晃的:哦,文章原来可以这么写!有些文字让人觉得简直不可思议:这前朝几辈的事儿,你怎么就知道得那么清楚?每个人物的一言一行都那么妥帖,仿佛亲历。说实话,我在看的时候总是捏着把汗:这么一些耍贫的杂嘴子,他们要闹起来,你怎么写?那一套一套的东西,从哪来?——因为这不是民间俚语或民歌,你在图书馆、网上搜一下就可以找到,这可完全需要原创啊!但看着看着,你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鹤坪了解他们,甚至比当事人更了解。小说看完后你不得不认为:是的,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的!

文学是一个民族的灵魂,也是一个民族智慧的结晶我以为文学首先在于抒发作家自身内在的情感,传达作家对社会、对人生的看法,让自己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思想得到宣泄唤醒读者和社会的意识。作家的思想是自己的,也是民族的和世界的。这种思想的核心是人性,通过对人性深刻的剖析,对人类灵魂的洞察,对传统文化之精魂的重新梳理和认定,创作能够震撼灵魂的作品。文学的本质是表现全面的人性,也就是表现人的生命意志、心理欲望在与人的外在环境所迸发出来的喜怒哀乐等方面,展现人性的丰富多彩。路遥在茅盾文学奖的颁奖典礼上说:我们的责任不是为自己或少数人写作,而是应该全心全意全力满足广大人民群众的精神需要。我国各民族劳动人民创造了辉煌的历史壮丽的生活,也用她的乳汁哺育了作家艺术家。人民是我们的母亲,生活是艺术的源泉。人民生活的大树万古常青,我们栖息于它的枝头就会情不自禁地为此而歌唱。只有不丧失普通劳动者的感觉,我们才有可能把握社会历史进程的主流,才有可能创造出真正有价值的艺术品。文学经典作为每个时代人文精神的最高体现,是造就下一代人优秀精神品质的文本选择。

鹤坪的《民乐园》在无疑这方面作出了可贵的尝试。

三、 追求难度写作,让作品成为传品

学者李浩有一段论述写作,更大程度上应当是一种对未知的、陌生的、超越日常经验之外的事与物的探寻,它是写作者向神秘地域(无论这神秘地域处在天空、海洋彼岸还是人的内心)伸出的触角,多少是对我们日常生活庸常化的抵御和补偿,而不是描摹和确认对所谓生存经验的乐道……它会导致写作的琐细平庸,导致写作者只注意自己周围日常表象化的发生,而失掉对星空的仰望,失掉形而上的、关注整个人类的思考和追问。”我非常赞同这个观点。穿越日常性经验写作需要有丰富的想象力。作家只有站在想象的高度去解构世界,创造意象,表达哲思,回归本源,才是作家和作品走向成功的路径。

鹤坪是少有的追求难度的作家。近年来,作为陕军文学骑士重要一员,鹤坪以其极具盅惑及感官的文字照亮深邃的思想,为我们提供了大量颇具先锋意识的小说文本。鹤坪继承了日常性经验写作对生活的细致描摹又以极其理性的笔触,排斥鄙俗化写作的倾向赋予日常生活以新的内涵,使其达到哲思的层面,具有了超越性意义。这些素材通过想象(重新虚构)碰撞出真善美的火花,使其在思想内涵上具有更深邃的意寓,实现文本的重大超越。看鹤坪的创作计划,第一卷从1911年开始,到最后一卷1966年结束,时间跨度50年。《民乐园》人物繁杂,故事顿挫波折,离经叛道,浩浩汤汤,如一幅现代版的《清明上河图》,幽幽地诉说着老西安曾经的梦想与光荣,波澜与变迁,悲欣与凋零,绚烂与繁华。

   陕西是一个文学大省,名家辈出,各领风骚。然鹤坪的文字在陕西却是特立独行,不落窠臼。他的小说不似贾平凹的那种纤纤美,飘逸俊朗,也不似陈忠实的那种敦厚沉重,博大绵密——鹤坪就是鹤坪,他的文字与本人一样,见巧,土中有美,简洁传神,空灵透亮。他是文本探索的苦行僧,出发之初便给自己绑裹沙袋,负重爬坡,设置几乎难以逾越的标杆,然后奋力一搏,企及别人从未涉及的领域。跋涉的过程中,鹤坪常常会感到力不从心,虚火旺盛,苦闷焦躁,甚至对自己发生怀疑。生活中的鹤坪不是个强者,显得木讷笨拙,甚至常常言不及义,滑稽可笑。这样的状态是不适宜创作的,他于是会呼朋约友高谈阔论,或走出古城一隅把自己融进大山里,静静地“想”一段时间。“我是一个庸常的作家,不属于‘才子型’的,也不属于‘性灵派’的;我只有钻到生活里去,搜索老人老事,我只有钻到图书馆和档案室里,老老实实地坐下来,逐年逐月、逐人逐事地为小说中的人物和事件落实‘来龙’和‘去脉’”。他是那种踏踏实实用功的人,用笨力慢慢碾磨文字,不善投机取巧。这种温火慢炖的汤肴注定比急火要有味道,耐得美食家的挑剔,却不一定适合市侩的口味。常常听他说已经写了多少万字了,看着不如意,于是就删掉重来。每每这个时候,鹤坪的目光是凄迷的,神情沮丧。那些被他狠心剜掉的文字摄取了他太多的精气,耗费了太多的心血,倾注了太多的感情。怀孕足月,突然发现胎儿严重畸形,与其生下来忍受长期痛苦,还不如咬牙堕掉,省去给自己、给世界带来不尽的懊丧。然而这样做需要多大的勇气?许多人是做不到的。鹤坪追求传品的意识可见一斑。据媒体统计,我国目前每年出版长篇小说数千部,多半无人读变成纸浆。记得有一次雷达在陕西讲课时说:今天的长篇小说数量非常多,但是真正能够和世界对话的没有多少,真正代表我们民族的不多。我认为这是很严重的问题。一个作家提问,怎样才能与世界对话?为什么我的书出版后就消声遗迹了?雷达说这个需要问你自己。路遥当年创作《平凡的世界》的时候,阅读了100部名著,搜集了当时所有的报刊资料,然后把自己关在偏僻的小屋里,凡三载,呕心沥血;陈忠实当年创作《白鹿原》的时候,先写了一系列中短篇做铺垫,然后查阅大量的县史资料,先后近十年时间。我们现在的作家几个月一部长篇,一些网络写手更是一天数万字的速度,这样的文字只能是快餐,被人吃掉后很快便排泄,不可能沉淀下来的。

无疑,《民乐园》是鹤坪着意打磨的一部优秀作品,我以为它的面世将会引来不小的震撼。著名评论家杨乐生教授对《民乐园》有很高的评价:“建国以来,我省乃至我国描写西安百姓生活最生动的一部小说。有铁笔钢线的描写功力,非一般作者可以达到;有水墨恣肆荡漾江湖的能力,拓宽了中国文学的表现疆域,写出了一群人格、性格鲜明的当代人物。这些人物只能是西安的。” 我认为杨乐生教授之言恰如其分,《民乐园》绝对是一部值得期待的大作品。抛开那个波澜壮阔的年代不说,小说把人引进了一个全新的领域。这个领域是读者从来没有涉及过的,如同探险,提着心在看,生怕中间断了枝节——这年头,玩空手道的人不少,大家都在弄技巧,弄新概念,这样踏踏实实的文字却实在不多。鹤坪说:“我这一群人物,是崭新的,中国当代文学没有人涉及这个人物社会。我要让一百年之后还有人在读我的作品!”

现在看来,他是做到了。

四、 老西安——地域文化的精神图腾

·昆德拉在其《小说的艺术》一书中,对故乡曾有过这样的阐述,他说:故乡是有我的根的地方,我所属的地方。故乡的大小仅仅通过心灵的选择来决定:可以是一间房间、一处风景、一个国家、整个宇宙。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故乡,是指引作家进行文学创作的秘密通道。在这条通道上,湘西成就了沈从文,棣花镇成就了贾平凹,高密乡成就了莫言,东坝成就了鲁敏……如今,老西安正在成为鹤坪的精神故乡,他的文字忠实地承载着这个地域民众赖以生存的精神图腾。陈忠实在他的《白鹿原》开篇引用了巴尔扎克的一句话:“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其实就是告诉我们他写作的真正意图。小说的表现方式是多元化的,但它承载的思想理念,哲学思考范畴却是具有民族性的。小说内敛、含蓄、厚重的品质是我们民族文化属性的根本,它引导人们在价值取向上的归属感。我以为,每一位作家都要有一个精神的家园和心灵的根据地时光可以流逝,但作家的心灵却依旧要在这个家园的领空盘旋,这个家园许多情况下是他的童年出生地或生活所在地

西安自古帝王都。这块曾有过十三个王朝兴衰的帝都国土,涌流着中华民族血脉一个个王朝的背影渐渐远去,留下众多宫殿遗址、帝王陵墓、古刹名寺、园林名胜,使西安成为一座历史文化的宝库,记录了一个个王朝的辉煌历史。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微观地理的差别,造成人的行为习惯、心理取向、思维模式的微观差异,形成特定的精神文化(微观文化或地域文化),呈现出丰富多彩的文化形态,表现在历史传统、风俗习惯等诸多方面,进而影响到人的性格、气质、爱好和趣味。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历史、不同的人、不同的故事,而这正是作家赖以产生的土壤。鹤坪是西安人,生于斯,长于斯,骨子里透着皇城根的贵气,血液里鼓荡着护城河的灵脉。鹤坪笔下的老西安展现给我们的是一个充满人性善良而宽容、和善而温暖及冷漠而残酷,苍凉而凄惨城市生活镜像。颓废凄凉老西安的环境氛围。乡俗俚语的自如应用是《民乐园》的一大特色。“把式”、“木讷”、“照得圆哈哈的”、“锅里没搅的,碗里没舀的”、“笑得噶儿噶儿的”、“难肠”、“响脖儿”、“肉声肉调”、“跷你个狗尿骚”、“蛮头犟脑”、“生噌楞倔”、“咸吃箩卜淡操心”……等等。秦统一国后统一了很多东西,包括文字在内。不过当时的秦话和现在的陕西话一定是有区别的。汉代的大一统格局和民族大融合更促使了西安话影响全国各地的方言。唐代达到鼎盛。西安话成为中国的普通话,上至皇帝、妃子、大臣,下到黎民百姓、国外使节均说西安话。许多在当今看来有些绕口的方言,其实当时都是官话。透过鹤坪的《民乐园》,我们依稀可见老西安当年的韵致。

鹤坪善于写西安风俗,他的文字常常给人一种立体享受,繁复精致干净质朴曾经活色生香的热闹鲜艳在鹤坪的笔下渐渐冷却,褪色成黑白照片的泛黄底色。我看到的不再是秦腔舞台上的靓丽符号,而是在阅读一个城市最深处的风景和一个民族灵魂最深处的怀念。历史在积淀的同时,也成了刻在这个民族心灵上的忧郁伤痕。在这里,鹤坪高超的文笔不仅仅只用于空间的建构,更重要的是牵引起老西安几千年绵延至今的深邃的时间和文明展现了整个城市氤氲弥漫的颓废,乃至于整个民族因处于历史夹缝处而产生的阵痛和惘然。鹤坪笔下的老西安像没落的贵族一样,于寻常巷陌中叙说曾经的繁华与动荡,落寞与哀伤。“鹤坪找到的是一种十足民族化和土乡而又注入时代气息的叙述语感。它是从各个角度旮旯拐角去叙说西安的。可以以人说事,也可以以事说人,通过说人说事便点染出了老西安的味气和神韵。……鹤坪在写作中,找到了最相宜的文体形式和语言格调,这样他把老西安的空气阳光及笼罩在这种空气阳光中的老西安房舍、街市,活动在这种环境氛围中的各色人物的韵味、韵趣都写出来了。鹤坪的笔下充盈着幽默,这种幽默色泽浓烈、锋芒犀利、富于力感,是从内向外喷发的,没有鼓努之感,所以这种幽默多少有点冷峻,有十足的关西味,然而又是经过了文化提升的。

西安是一个文化底蕴非常深厚的城市,几千年文明的积淀令很多城市难以望其项背,然而我们却很少有专门反映这座城市的文字,为这座城市树碑立传。鹤坪的出现令人眼前一亮,他的文字旗帜鲜明,地域色彩浓郁。对于老西安,他说自己闭上眼睛都能说得清一百年来西安发生的每一件大事。“或许心里装了太多老西安的人与事,爱与恨,衰与荣,沧海与桑田的悲欣交集,此公的命已经与老西安的命像打断骨头连着筋一般浓得化不开,没有人像他那样爱着老西安,又像他那样恨着老西安;也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抬爱西安人,又如此地恨铁不成钢。这些事件长期潜伏在其脑海中,经过几十年的沉淀发酵,最后通过笔墨走进我们的视野。一些寻常的街谈巷议,曾经熟视无睹的细枝末叶都被他赋予了新的灵魂,于是这些人物便灵动起来,从作品里走出来,成为我们熟悉的父辈、兄长和姐妹。鹤坪的小说,无时无处不让人感觉到他高超烹饪艺术,无论是小说中的环境、时空转接、人物形象抑或人物语言,他都能用最简练的字词语句进行勾勒。这种炼字的能力既使是在繁华极盛的代文坛上也是相当有代表性的。我以为,若干年后,鹤坪的文字将成为中国文学的一座丰碑。

我期待着。

我热切地期待着。

① 鹤坪《肉声 肉调》自序。《民乐园》《钟山》2010长篇小说B卷;
鹤坪《民乐园》《钟山》2010长篇小说B卷;
鹤坪《民乐园》《钟山》2010长篇小说B卷;     
伍立扬:《鹤坪说西安》;
鹤坪《民乐园》《钟山》2010长篇小说B卷;
鹤坪《民乐园》《钟山》2010长篇小说B卷;
费秉勋《中国的汤药》鹤坪《说西安》序;
侯耀晨撩拨陕商这把老掉牙的古琴《中国商人》2009年第9期。